〈遺忘與找回的過程〉

 

有些人不習慣在夜裡睡覺,有些人可能是非自願地醒著。我喜歡,或者說養成了這樣的習慣,總是在入睡前放任自己想像很多事。我喜歡創作,有一段時間曾經忘記為什麼要這麼做,只有睡前的想像習慣一直保持著。也許因為這樣我一直睡得很安穩,除了有時會有睡眠不足的缺點外,在進入深層的夢境後彷彿能進入另一個世界,不再醒來。

做夢不知道從什麼開始演變成逃避現實的利器,它填補許多刻意去忘記的空位,或許以一個更貼切的說法是「覆寫」。相信有許多年輕的孩子會和我一樣,在國高中時期摸索並逐漸掌控自己的心靈,至少我以為能全盤掌握自己心思是在這段時間。現在回憶起,刻意的遺忘也由此處蔓延、擴散。對我而言,遺忘或許可以粗略分成兩種,一種是醫學上的遺忘,一種卻是記憶被覆寫、習慣覆寫、話語覆寫,形塑自我外在表現的遺忘。我在細微處改寫自己,使自己好像更能適應這個環境,更能避免衝突與迴避責難。

近幾年因緣際會下開始學習寫現代詩,開始去了解現代詩的面貌下有什麼更深層的共鳴。甚至鼓起勇氣去表現那些從來不曾表露的自我,就像地牢突然有了一絲陽光,所有纏繞迴旋的藤蔓有了宣洩的出口。然後那些被刻意遺忘的、堆積在角落裡的成串的前因後果,都回到了它們該有的位置,而那些被我分裂出去的自我:那些憤怒時於暗處吼叫咒罵的陰影、那些被各種條件限制的表現慾望、那些沉靜冷酷的自我觀照……漸漸地回歸,趨於完整。

現代詩是一個完美的容器,適合把一些密碼藏在裡面,適合那些總會把心靈推至邊緣的人們。它的寬容讓那些欲表露又想藏匿的矛盾情緒得以舒緩,因此才有許多喜歡以詩療癒的詩人吧!雖然我自認沒有什麼傷口,但認識詩以來卻發現,這一切只是一種相對關係的掩飾。程度上相對的、關係上比較的,荻原朔太郎《詩的原理》(徐復觀譯)中描述道:

 

語言所表達的意味,常常是關係上的比較;所以由關係的不同,語言所指定的東西也隨之而異。例如函館是在日本之北,而臺北市在日本之南。但從北海道地圖來看,則函館在南;而從臺灣地圖來看,則臺北又是在北。

 

語言工具使用如此,致使我輕易能把自己任意拆解或遮蔽。

無詩表白自己的過去日子裡,不去面對那些無利於樂觀處事或處事圓滑的面向,刻意把它們置於心靈角落,乃至於遺忘。但隨著年齡增長,堆滿雜物的角落卻越來越不像角落,有陣子甚至連獨處時思緒都在喧囂,而不得安寧。知名的壓力與無以名狀的情緒使我夜裡的磨牙症狀更嚴重,覺得怎麼做夢都不夠,希望就此真的一睡不醒。

說現代詩是解藥或許太超過了,因為我更認同現代詩是一個解開毛線團的起點。那些散文寫來太過暴露自我祕密的事情,現代詩能將它們一一安頓在美麗又不顯眼的位置,留下更多喘息的空間。於是我能正眼看待那些我刻意遺忘的殘片,雖然有些可能真的忘記它當初的模樣,但那些氣味和輪廓卻是不輕易讓時間磨滅的。在生活中的某些時刻我甚至能因為解開某些沾滿灰塵的線團而興奮不已,告訴自己:對呀!那就是我當初的模樣啊!這麼生澀而偉大,才成就現今的我。

 

 

20150121刊於《有荷文學雜誌》第十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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