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但去莫復問

 

鐵姨抱著我來到一處農家模樣的矮土房,房子的大門沒關,透出大片的燈光映在日久踩實的泥地上,有家具的影子,有個人影似乎瞧見我們到來,急忙出來迎接,鐵姨見狀就將我放了下來。

「華桑!」迎出來的年輕女人叫喚的似乎是我,當我迎向她的目光,她眼裡的擔憂和一圈紅眼眶讓我覺得她和我有一段非常緊密的關係。但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她不是我的母親。

「沐娘,等阿瑞回來,你們一口子還是趕緊打包走吧!」

對話間,叫做沐娘的女子將我牽了過去。她的手心一樣溫暖,也同樣把我握得牢緊。

「怎麼這麼說?」也許沐娘看我沒有大礙,於是只推推我,低頭對我吩咐到回房裡趕緊先換衣服。

「救妳們家娃兒的人是蕭三少,如果今天他沒事是做了件功德,若他出事,恐怕便是飛來橫禍,別說只有華丫頭了,你們也是要受牽連的。」

我本來也想快去換衣服,但我真的不知道我的房間在哪裡,所以只好愣愣地站在沐娘身後發著抖,聽他們說話。

「欸?華丫頭還不快去更衣?還沒冷夠嗎?」鐵娘當然瞧見我了,但她怎麼會知道我的難處。

……我忘了。」我只好照實說:「我不記得了。」

「啊,沒關係,我來幫她吧。鐵姨,沐娘先謝過妳了,我和阿瑞會好好考慮這個提議。非常感謝。」說著,沐娘就把我往裡推。

「別這麼說,咱們金蠶村沒能留住你們是我們沒福氣。記得讓華丫頭多灌點薑湯,保重啊!」

沐娘向鐵姨再三致謝,才帶我進了土房。

「小桑,妳說忘記了是什麼意思?」沐娘牽著我走進對我來說陌生的房間裡,小小的,只有牆上一個洞口做窗,擺設十分簡單,打開的衣簍子裡也沒幾件衣服。我一時觀察得入迷,忘記回答沐娘的話。

「小桑。」她拉拉我的手要我注意她,並且開始動手幫我換衣服、擦身體。我這才注意到,也許我只有六七歲。

她再問了一次:「妳說忘記是什麼意思?」

這次我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猶豫了幾秒:「我叫小桑?」

「妳什麼都忘了?」沐娘面露難色。

我只好點點頭。

沐娘直到幫我換完衣服都不再說話,我看著她,她清秀的眉目之間似乎正在思考什麼事情。

「沐娘!小桑!」房外傳來一個男子聲聲叫喚的聲音,我猜是那個叫阿瑞的回來了。

「妳待著。」沐娘只交待了這句,就放我在房間裡。

我不知道沐娘打算對我做什麼,但我的身體告訴我她不會害我。我對於這種感覺還有點輕浮浮的,有種不踏實的、像在夢裡一樣,但是我所觸及到的東西,木板子床的光滑和粗糙、土牆的粉末,各種物質上傳遞來的感受卻又這麼真。我決定順從身體的感覺一陣子,畢竟它才是生活在這裡的原主人。

「狀況不妙。」就算是土牆,這麼小的房子裡,聲音還是很容易從門口穿透。

「小桑也可能因為掉進河裡,把事情都忘光了。」這是沐娘的聲音。

「是嗎?」男人的聲音沉吟了一陣子:「也好。我們當務之急還是遠離這是非之地。」

「沒想到……這裡也不是安身的地方嗎?」

「我想過了,我們必須去找華桑的親爹娘。」

「可是!」

「我知道,這趟不但路途遙遠而且吉凶未卜。」

「我跟你去!」

「不行,華桑還太小,得有人照顧她。」

這次換沐娘沉默不語。

良久,沐娘的聲音才又穿過門口傳進來:「也許不跟著我們,蕭府的人才不會追上來。」

……妳已經有了主意?」

接著就是很長的一陣靜默,連注意聽著的我也忍不住感到昏昏欲睡。

我不清楚接下來發生什麼進展,等我再起來,已經是沐娘進房叫醒我,灌我好幾碗薑湯的時候。

 

我們除了乾糧、幾件衣服,錢財不知道有多少,就帶了這些東西草草上路,離了一段距離,我才注意到這座與我無緣的小小村莊有許多綠樹圍繞。也許那些樹裡有許多是桑樹,我想,因為這裡叫做金蠶村,或許是個產絲織品的地方。後來,我才知道不是產絲織品,是產原料再送到一個叫做葵陽城的地方,有點像是絲織品批發商集中地的感覺。不過,織絲的技術倒不是整城的人都搶著做,有名的絲織工坊不過就幾家而已。也許不要用批發商這個詞彙,應該是名牌經銷商好一點。

沐娘的主意就是讓我留在葵陽城裡,城裡有一戶大戶華府,和我同姓,也是經手絲織品相關的生意。她想著,也許不是真的親戚,但看姓氏至少是同族的人,也會賣個面子讓我有份差事做。如此一來,成了華府的人,就算蕭府真的發現我在這裡,也不敢輕舉妄動。

阿瑞很明顯同意了她的想法,他們一抵達葵陽城就是去敲華府的側門。

是一個老人開的門,他們交談了幾句,老人又進去了。

而我則在一邊的樹下到處張望,華府的圍牆很氣派,但是顏色上很低調,說它只是一片疊得整齊的石頭牆也不為過。和沿路看到的其他戶(應該也是)大戶人家的白牆、灰牆比起來,是不假裝飾。

這裡離鬧區有距離,所以也沒什麼人聲,但還是不時有些路人或叫賣的經過。

自從我來到這裡,腦袋就幾乎要停止轉動,這三四天我也只是聽人說話,看著景色的變動如此而已。也許在沐娘和阿瑞眼裡看起來有些病懨懨的,甚至真的是完全變了個人似的。我是真的變了個人,只是面對他們的關愛我開不了口。

「小桑,我知道妳什麼事情都忘了。但這裡的差事剛好可以讓妳從頭學起。」

「記住,沉默和安靜是妳現在的優勢,雖然也要好好運用,但是必要時別這麼寡言……接下來,我們不能待在妳身邊了。請妳一定要好好照顧妳自己,知道嗎?」

「我們一定會回來接妳!」

他們擔憂的心情全寫在臉上,其實這三四天相處下來,我懂。只是要一個已經心灰意冷的人再提起勁來看看這個世界,是很難的一件事,縱然我清楚知道活在這個異世界有許多應該學習的地方,或許也有很多有趣的事物等我去發掘,但是……只要一想起小簡,我就能清楚感覺到我心裡那個大洞。

過了很久,久到連阿瑞和沐娘都無話可說,久到我已經看出來哪幾個路人其實不是路人,是某幾戶人家的僕人出來辦事,又有誰可能是訪客,誰是不安好心眼的,但看到門禁森嚴又打退堂鼓。

「他們是不是不……」阿瑞的話才到嘴邊,老人和一名約莫中年,整齊裝束,看起來不像僕人裝扮的男子從側門走出來,然後我才發現其實後面還跟著一個老婦人。

「您就是廖管事?」阿瑞和沐娘趕緊上前。

「是,這是你們帶來的小姑娘?」廖管事看著我。

「是,是我女兒,叫華桑。」沐娘回道。

我也乖順乖順地跟在沐娘身邊,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回話。

廖管事揮了揮手,要後面的老婦人過來。

「廖嬤,妳看樣子可好?」

被叫廖嬤的老婦人看起來有點嚴肅,讓我想起我以前待的學校校長。她表面嚴肅,但私底下卻是個關心下屬的人。

「會什麼?」她開口。

沐娘似乎想起我什麼都忘記的事實,所以一時之間突然沒法回答。

「寫字。」我說:「畫圖、縫補、做點小菜……

其實我沒想太多,只想到也許寫字這個技能在這樣的地方會很吸引人。

但沒想到話一出口,他們都笑了。而沐娘和阿瑞則看來有點訝異。

「這麼小就這麼行?」廖嬤露出一種不可置信但又不會令人不舒服的笑容,似乎是不太相信我這小孩子的話。

「妳說什麼時候來接這孩子?」廖管事問。

「這……沒有一兩年恐怕……」阿瑞為難地回答。

「沒有一兩年,我們還不想收呢。」廖嬤發話:「若做得好,就這樣做下去也未嘗不可。」

聽起來廖嬤很中意我。

我在華府做事學習的這件事情就這麼敲定了,不過沐娘和阿瑞卻沒有辦法給我或華府一個回來的日子。

吉凶未卜,我想到阿瑞這麼說過。

我衷心希望他們兩個能平平安安地回來找我,但同時也煩惱如果他們真找到我這身體的親爹娘,我又該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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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鱟。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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