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所懷誠已矣

 

無論如何,日子還是要繼續。

尤其在華府裡的工作比我想像中的還要繁重,就算是六歲的身軀也是有不少雜役活可以做,光是打掃這件事情,整座華府,不,其實我根本沒有真的到過整座華府。華府大致上分作四院,東西南北,我負責的工作大多都在南院。光是這個南院的掃地工作就可以耗去整個上午的時間。

況且廖嬤還真的讓我負責起針線活的工作,不過縫補的都是華府下人們的衣服,他們衣服壞掉的頻率還滿高的。托這些勞力活的福,我幾乎沒什麼時間和多餘的力氣去想我和小簡過往的事情。我在這邊的生活不得不被塞滿了工作、工作、工作,比起之前規律的上下班來說,體力上當然是累多了。不過精神上卻有一種愈來愈放鬆的感覺,甚至之後我發現這種規律的工作內容其實可以做得更有效率,縮短我的勞動時間,藉此我突然覺得腦袋又動了起來。

這近一年來,我看花、看草、看鳥,甚至連華府的住宅樣式、窗格子、門扇雕飾,所有我能自學的常識、規矩,我也默默地動起腦來觀察。

只能說這裡的人生活也許簡單多了,沒有手機、網路、電視等東西會奪走額外的空檔,除了例行工作之外,就是完全自己的時間。和生前的生活比起來是遜色了,但卻意外的祥和寧靜。

「這是什麼花啊?」

那是一朵不仔細瞧就瞧不見的小白花,細看之下,它有種雪花似的美感,蕊心的部分又透著一種淡雅的紫色,讓我在打掃南院的花園時忍不住脫口而出。

和我在一塊的彩姐似乎被我嚇了一跳。

「是妳講話嗎,華桑?」

「嗯,這是什麼花啊?」我想也許是因為我平常太寡言的緣故。

彩姐湊過來細看說:「茅膽草,還滿常見的藥草。」

「彩姐好厲害喔!」我由衷地說出口時,沒想到彩姐竟然這麼容易臉紅。

她不好意思地說了聲:「只是剛好知道而已。」就回去做她的工作。

但過不久,彩姐自己開口同我說話:「華桑,叫妳小桑好不?」

「好啊!」

「妳也是被賣來的嗎?」

「不是,爹娘遠行,把我托這兒了。彩姐是?」

彩姐點點頭:「和妳現在差不多年歲……八歲左右的時候被廖管事挑進來的,這麼說起來也正好十年了。」

「彩姐十八歲?不打算贖身嗎?」我知道這裡大部份的下人都是買賣來的,但是在華府只要做得好,倒不會像某些連續劇那樣苛薄,薪餉向來準時,也沒有人會動不動就被打被罵。

「才贖不久而已,要不是我孤兒身分,現在大概也還存不夠本吧。」

我聞言睜大了眼睛,已經贖了身?「那彩姐怎麼還想待在這裡?」

「華府薪餉好呀。而且做熟的事情總是比較上手,再重頭來過,對一個女人家也不太容易。」

「也是因為小草哥吧?」

彩姐聽我這麼一說,臉又紅得像顆蘋果:「妳、妳怎麼知道?」

對於我的脫口而出,我也不太好意思,於是只給了彩姐一個嘿嘿呵呵的乾笑。由於我一開始過於靜默的態度,大家其實也沒多愛搭理我,反正只要不鬧事能做事就好。這卻意外的讓我練就一種成為背景的能力,成為背景的好處就是可以觀察到很多不應該我知道的事情。但認真說起來,我還沒真的知道一些什麼我不應該知道的大事。不過,最好都不要知道。

「我也已經十八了……」彩姐突然感傷了起來。

太久沒有好好和人接觸,我差點要忘記這裡就是個古代社會,對於女孩子來說,十八還未嫁應該很傷吧?

「其實是不用擔心自己嫁不出去,據說華府的二夫人已經替我找了對象……

彩姐嘴上這麼說,但她其實根本不想嫁個沒怎麼見面的人。

「彩姐……我去幫妳打聽如何?」

「什麼?」

「小草哥的心意,還有二夫人牽線的事。」感情事我雖不算豐富,但也經歷了幾場戀愛,能體會彩姐的心情。

「可是這……

「放心、放心!這種小事我還能行!」我心裡也大概知道彩姐可能不太信任我,畢竟我才八歲,而且之前表現得跟個自閉兒一樣。但實際我二十九歲,談過三四場戀愛,要不是失戀的打擊,我應該稱得上是個開朗的人,自己能當個國小教師,也算有點腦袋。雖然套小孩的話跟套大人的話是不一樣的情況,不過,不試試怎麼知道呢!

再說,我還是個容易被忽略,也容易被原諒的八歲小女孩。我心底出現種可以做壞事的竊笑。

 

我盡速做完了上午的份內工作,就摸到小草哥做事的柴間。

果然小草哥正擔著柴薪往柴間來,這個時間,也許是最後一批了吧。

「小草哥。」趁著小草哥放下柴薪,我才輕喊出口。

「哎喲我的天啊!」平時木訥的小草哥大概是被我突然出聲嚇著了,整個人往後彈了一大步,臉上還瞪大著眼珠子,一副被鬼抓到的表情。一個黝黑的大男人突來這種行徑也讓我忍不住哈哈大笑出聲。「是華桑啊?妳嚇死我了!早點出聲行不行?……沒想到妳也會笑啊。」

「哈哈……等、等一下,哈哈!讓我笑完,我、我要去告訴彩姐……」這倒是意外,我沒想到喊這麼輕反而有效果。

「別!我的小姑奶奶,小草哥給妳買糖,不要把這事洩漏出去了。」小草哥明顯聽到彩姐兩字才有了反應,知道我要把出糗的事情告訴彩姐,一臉驚慌、極其不願。

「做啥不能告訴彩姐?」我試探道。

「沒,就只是希望妳別說出去。」小草哥的眼神有點飄忽。

「那我告訴廖嬤可以嗎?」

「不行、不行!誰都不准說!」

「不行啊,這麼有趣的事情就我一個知道,多無聊啊!」

「嘖,妳也會嫌無聊啊華桑,我倒沒想過妳能話這麼多!」

「就是憋久了需要發洩唄,小草哥,這事情正好能讓我拿來當話匣子開頭呢!」

「妳這個丫頭!」小草哥作勢欺上前,觀察他這麼久了,知道小草哥個頭雖高大卻是心地溫柔,不可能真打我,我只好假裝有點害怕。

「別打我!打我,我就一定告訴彩姐!」

「妳!妳什麼時候跟彩姐這麼好了?」

「你不知道的時候。」其實是今早。

小草哥撇了撇嘴:「想不到妳一開口還挺伶牙俐齒。」

「這是恭維?」我見小草哥輕哼了一聲,便繼續道:「要知道對女孩子恭維要有誠心點。」

「妳這女娃兒跟我談什麼?」

「嘻,談你弱處唄!」

「妳這娃兒!」

這次我拿手臂擋了擋臉,故意說道:「彩姐可沒說你這麼兇!還會打人!」

「什麼?」小草哥根本沒有舉手或揮拳的意思,但重點是『彩姐說』。而且我也沒說謊,彩姐確實什麼也沒說。

「嗚……小草哥說不得幾句,嗚……」哭,當然是哭不太出來,只好順勢掩著臉裝哭。

「別……別哭……我、我沒要打妳的意思…………跟小姑奶奶道個歉好不?」

小草哥一定沒看見我不小心嘴角偷抽了一下。

……人家、人家只是想多找個人說說話!嗚,彩姐嫁人了,小桑就沒人可以說話了……」多一下吸鼻子的聲音,應該會不錯?

「小小彩要嫁人?」小草哥的震驚神情我可以想像。

「是彩姐,才不是什麼小彩!」這個時候最好先閃人,不然真沒哭容易露餡。反正心意也知道了,效果也達到了,就這樣哭著跑掉也好。

「不不是這樣……

我本來以為可以順利逃跑,可是沒想到小草哥動作這麼快,一下就拽住我了。也不管我有沒有在聽,只是開始一個勁兒講。

「小彩就是彩姐!小姑奶奶,妳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我沒聽說小彩要嫁人啊!」

……是二夫人,二夫人說要幫彩姐找個好對象。人家不懂,十八就十八!為什麼彩姐十八就一定要離開華府不陪小桑?」

「妳、妳、妳說的是真的嗎?」聽得出來小草哥很緊張,但問一個八歲小女孩這個真不真是不是有點不切實際?

……人家聽彩姐說的。」

緊抓著我的手突然鬆開,被他捏這麼大力,都紅了一圈。要逃跑就只能趁現在!

雖然聽見小草哥在身後叫了聲「小桑」,但是停下來被發現就糟了。

嘛,至少小草哥很明白自己的心意,知道這個消息對他也有催促的效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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