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孩子的滋味〉

62  

 

    秋天近午時分的豔陽曬得整條南返的柏油路閃閃發亮,我和震岳騎著檔車剛進入台中不久,十字路旁一塊尋常的綠色路標卻吸引住我們的目光。

    甲后路,多麼熟悉的名字。

    遷居在舊台中市區已經邁入第九個年頭,大學後的日子裡雖然時常往返新竹台中,但始終沿著海線道路,任海風摧殘我容易糾結的頭髮。九個年頭,鮮少被家人提起,那段從童年記憶裡就歷經變遷的大馬路,在它曾經被封路禁止通行的那段日子裡,有我學騎腳踏車的蹤影。

    在震岳的提議下,我下定決心回到那條路上看看。多少次讓母親催促著回到外埔家鄉聯繫多年淡薄的親情,卻因為一些不願說出口的原因一直沒有回去的動力。也許那和今日的天氣正好相反,是最陰暗的氣候,我讓它擱置在心中最深處的角落,希望它就此埋沒在霉氣當中。

    沿途在不知不覺中開始懷念隨著時間流逝變化而陌生的風景,開始在震岳耳邊細細描述那帶曾經的田園風光,我奔跑過的田埂、蓋水壩的紅土路、只穿著一條底褲玩水的水池,而那條在水溝邊戲水,不小心被同伴推落而割傷的傷口,至今仍長長地結在我的膝蓋上。然而,縱使身上有那樣深切的傷口,依然無法嚇阻我自小不知從何而來的野性,甚至在爺爺奶奶的寵溺下,我不但野慣了,還成了個野公主。

    我一路忘情地述說著,震岳卻也不厭其煩地聽著。其實甲后路從后里到外埔一路上兩邊的變化太大,我已經搞不清楚那些眼前飛過的景象是不是記憶中曾經待過的地方。那片曾經年年油綠的稻田,是播種我熱愛親近自然種子的地方,是心底黑色芽孢發芽的所在。在離開了這塊土地之後,我才開始抗拒那段不為人所稱道的回憶。同時在遠離這塊土地之後,開始學著接納那段我拒絕在人前提起的記憶。

    田埂、大馬路和那棟隱身在一排普通舊房子裡的老家,它讓我有點心虛。震岳順勢拐進外埔鄉農會的廣場前停車。連舊日農會也換去大部分老舊的外衣,常常空曠、陰暗著的倉庫已經改建成其他辦公場所,不再像以前充滿稻穀儲藏過的氣味。我猜想,大概只有老家還一年四季都陰暗著吧。我走近一樓換過幾次租客的店面,它始終是賣吃的,餃子或是牛肉麵,至少這點沒有改變。通往房屋深處的樓梯間之前不知道何時擋起了一道隔間,小時候的我橫行無阻的空間不復存在。

    我有些怯怯地問起店家老闆娘,那個離開這屋子後就沒再說出口的名字。老闆娘疑惑的表情讓我意識到,原來我脫口而出的名字是這麼像個陌生人。她謹慎地問起我是誰,我是誰?我只是他們曾經寵過頭的孫女,在懂事之後離開他們,發現懵懵懂懂的那段日子裡發生了很多,未來的我一定會為良心感到不安的事。

    「他們很早以前就搬走,很久不住這裡了。」

    那麼那個樓梯間和那些舊房間想必比以前還要冷清。我的一部份擅自穿越了不該存在的木製隔間,樓梯間依然瀰漫著一種鼠輩為患的味道,抽水馬達在樓梯底下的黑暗空間裡發出間斷的嗡嗡聲響。我騎過的腳踏車還停在那裏嗎?我碰觸不到後來依樓梯建起的金屬柵欄和上鎖的鋁門,還記得那是為了抵擋什麼而建的,以致於後來的他們一再建起阻隔對外的重重關卡。看著陽光從樓梯轉角的小窗透了進來,但金屬製的牢籠感覺依然冰冰冷冷。一邊照不到陽光的通道裡有我嘻笑的回聲,原來小時候的歡樂,回憶起來也是濛著一層清冷。我想,也許他們需要笑聲當鑰匙吧,因此在我離開之後,他們才會陸續把堂弟、堂妹帶進這個連夏季時也感受不到熱度的老房子裡。蓄著娃娃頭的小女孩從我身邊跑過,我分不清楚那個急著上樓梯的年幼背影,是我的還是堂妹的。

    二樓空下來的樣子會是什麼樣子?我憑藉著剩下不多的記憶想像。他們想必不會把那張永遠坐不滿的圓桌帶走。而我第一次學著煎蛋的流理台在母親離開之後卡了越來越多油垢,裸露的水泥和洗衣機底下的碎磁磚,大概也被遺忘在原地,沒人想要提起,就和我提不出的那句「最近過得如何」一樣,只能堵在記憶的一角。禮貌地謝過老闆娘,我對她的樣貌沒有印象,也不知道她租下這裡多久。我們沿著馬路旁走了幾步,還沒決定是否就要這樣離開。我站在路邊回憶整條街,去敲那些積了層灰塵的門,直到看見那塊熟悉又陌生的招牌。它告訴我,既然決定來了就好好再待上一陣子,起碼中午時分的這時候還有個理由可以說服自己留下來吃頓午飯。

    那是我有印象以來,第一個租賃我們老家一樓店面的餐廳。

    在記憶裡,它賣的蒸餃絕對是我吃過最好吃的。他們家的三個女兒也是我曾經的玩伴,還記得小時候,自己自願幫忙他們包蒸餃時,那餃子皮的溫度。它們八個餃子一籠,上桌時竹籠的喀噠聲和白色蒸汽的熱度,到現在我都還記得,老闆和老闆娘的樣子依然熟悉,只是他們已經不記得我了。但只要一想起以前那個被慣壞的小壞蛋,我便對他們陌生的眼光感到鬆一口氣。

    我們是他們中午剛開張的第一組客人,我看看忙碌的人們走進走出又看看店門口掛著休息中的牌子,還猶豫不前地想著他們是不是還在準備中,而在門口清洗東西的老闆見著我猶豫,便一把把休息中的牌子翻了過來,營業中。正好將我內心裡另一個猶豫不決的念頭,也是對這個老地方回憶不斷湧現的瑟縮感翻至看不到的角度。

    我推薦震岳點了在我遙遠的回憶裡吃過的一些餐點:玉米湯、炒麵和炸肥腸,兩籠蒸餃是一定要的。接著又開始對震岳的耳朵進行疲勞轟炸,連他們店裡的一張桌子都可以說上幾句從前過往。看著第一道上來的玉米湯,透明的勾芡、分布均勻的胡蘿蔔絲和蛋絲,我不曾在其他餐廳喝過像這樣子的玉米湯,它的味道溫順清淡,喜歡鹹一點的大概會再加點胡椒鹽,其實那味道就像現在的生活一樣,平平穩穩。接著上來的炒麵,居然也讓震岳想起了曾經和父親在海港餐廳吃到的味道。而我呢,則會想起總是邊吃邊玩的日子,那個要催促著我吃完東西的人不是我的母親,不是奶奶,是最寵我的爺爺。我的童年就是在對爺爺予取予求下度過的,那時候一顆二十五元的出奇蛋幾乎是每次經過雜貨商家必定會買上一顆。但那些蛋裡的玩具至今也和那段親暱的情感一樣下落不明。

    是什麼時候開始產生變化的呢?我試著回憶。可能就是從這家餐廳遷走的時候吧,它遷到現在的地址之後,我還有一段時間不知道原因。但孩子間的互動總是會透露出一點端倪,更何況爺爺奶奶要我少去他們家玩的態度實在不像從前,可以由著我說好不好。等到再大一點,才知道原來當初大伯想要回來開店面,於是爺爺奶奶出面讓他們儘早搬遷。其實,上一代這些糾結的故事情結都是等長大懂事後才漸漸了解,而等到開始了解,才知道維繫我們之間的感情連結是這麼薄弱,那些確實帶給我笑容過的物質生活竟然可以這麼容易就被拋棄。

    我嘴裡咬著酥香的炸肥腸,心裡對他們其實有很多愧疚。炸肥腸在回憶中是大人們喜歡點的菜,只要再配上幾杯酒,他們就可以聊上一輩子或者唱上一輩子的台語歌。記憶中的奶奶喜歡串門子聊天,爺爺則一直是喜歡唱歌的人,我唱台語歌的技巧就是從小被爺爺訓練出來的,但我從來都不喜歡被爺爺逼著上台展現歌藝。話說回來,若沒記錯,餐廳老闆在還沒搬遷之前也會和爺爺吃點小菜喝點小酒。而不管大人們在做什麼,我最愛的就是和他的女兒們一起玩電視遊樂器。讓我墮落過的紅白機時代,一點也不假。我對他們的愧疚其實不止來自於爺爺奶奶的關係,還有一部分是自己愛玩使壞,這就和得不到的紅白機有關。當我玩過紅白機裡的遊戲後就完全迷上,時時刻刻想要繼續玩而不知節制。現在想起來還是十分慚愧,為了玩到遊戲,我「大大方方」地下樓,「小心翼翼」地拿了他們收好的紅白機就往樓上鑽。沒有經過他們的同意,我無疑做了回小偷勾當。

    我告訴震岳這件事,就在三姊妹的爸媽經營的餐廳裡,說完的同時,心中似乎放下了一顆大石頭。這些年其實仍不時會想著這件事情,可是我從來沒有當面和他們道過歉,就只是這樣愧疚地想著幾年。我擔心著是否我的道歉會和魯迅跟他小兄弟的蝴蝶風箏一樣,等著這時間一過,他們會說:「有過這樣的事嗎?」

    隨著白色的蒸氣冒開來,用舊的籠布上擺著整齊的八顆蒸餃,我迫不及待的筷子已經先夾了一顆到碗裡。這道菜已經變成對外埔回憶的象徵了吧。就算這些年都在外地居住生活,但只要看見蒸餃,就必定會想起外埔這樣一個地方。想著曾經在最會做蒸餃的餐廳幫過一點微不足道的小忙,想著那些小小的瑣事累積起來的重量,居然在多年之後超越我所能記得的笑容次數。

    蒸餃的滋味其實和小時候常吃的有點不同了,而我說不上來它們的差別。我思索著,是不是湯汁少了點,還是用料有所改變,我不知道也沒有問。方才上菜的老闆娘一直沒有認出我,但後來一個有點面生的女孩經過桌前時,多看了我們一眼,我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震岳提醒我,她看起來像是認識我的樣子,因為她已經看了好幾眼。我自己卻沒有把握,我已經認不得她們成人之後會是什麼模樣,只能依稀想起她們和我玩著撲克牌時笑起來的樣子,但仍舊十分模糊。因此,我並不敢上前打聲招呼。

    想必是我仍然有無法面對和接納從前自己的地方吧,而我也無法欺騙自己,甚至故作大方。於是,可能就這麼讓一個很好的道歉機會就這麼溜走了,而下一次機會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再度降臨。無論如何,希望下次機會來之前,我已經有足夠的勇氣面對自我,也或許那個下一次,會是我自己踏出去的一步。

    我們騎著檔車在離開外埔的路上,回憶仍然像源源不絕的泉水不斷湧現。甲后路一路到大甲,都是以前曾經的生活圈,沒想到自己可以記得這麼多瑣碎的往事,在回台中的路上不斷地騷擾震岳的耳朵。縱然甲后路依然跟著時間在變化,風景早就不同於小時候的樣子,可能變得更繁榮,可能變得更陌生。但這次離開外埔,不會是頭也不回的離去,因為那個抗拒再度回來看看的心結已經解開了一大半。也許我無法拆除老家裡重重的過關關卡,陽光勢必照不進那棟年老房子的某些角落,但那就是我必須接受的一面吧。真正需要陽光普照的地方其實是自己的內心,而這次能夠決定回來一趟或許就是正在接納過去自己的證明。

    我知道,將來有一天我會自己再回來看看這老房子,再去吃籠蒸餃,或許開朗地和老闆、老闆娘打聲招呼,問聲:「近來過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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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鱟。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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