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國際問題-上


    要到達重點區域的實驗室必須搭乘特殊的升降梯,雅之知道的升降梯總共有四座,其中兩座就在經常使用的B區月台上。升降梯很寬敞,據說是目前升降速度最快速的電梯,由日本工業製造,但這還是不能使雅之對於深入地底這件事情感到放心。台灣是座地震頻繁的島嶼,雅之無法想像公司居然無視這個事實深入地層建造實驗室。

    卡莉還是和往常一樣在沒事的時候捲弄著自己的直髮,她靜靜地站在雅之身邊,對於要深入地下這件事情沒有什麼疑慮。眼神四處飄看,彷彿要把這座升降梯的細節都掃過一遍。

    「要是地震,」卡莉發出細細的聲音:「我們不會被壓扁。」

    「如果真的是這樣就太好了。」雅之對她一笑。

    「但會被困在這底下。」卡莉踩踩升降梯的地板。

    「那真是太糟了。」雅之由衷地說:「我真希望我們不會遇到這種事。」

    「嗯,要比一九二零年的還要強才行。」

    「嗯?」一九二零年?雅之還以為是一九九九年。

    卡莉靠近雅之把嘴唇湊近她的耳邊,好像有天大秘密似的壓低了本來就細小的聲音說:「不只有離這裡很近的地震哦。」

    是說斷層帶嗎?雅之對於地理其實沒那麼瞭解。

    卡莉笑著站到門前,很快地升降梯的金屬門和柵門便往四面打開。

    潔白乾淨的通道上只有一台浮著綠光的諮詢電腦。雅之不大喜歡這樣的感覺,就算是之前雜亂的實驗室也比這種乾淨到冷冷清清的感覺溫暖。如果可以要求他們架設個播報新聞的電視牆相信狀況會好很多。

    在進入雅之和卡莉主持的實驗室之前,她們經過一大片玻璃牆。雅之不清楚這條通往實驗室的路有多長,但這片玻璃帷幕似乎會跟著她們直到盡頭。厚實玻璃的那端是一片綠意盎然的樹林,看得出來想要布置成茂密叢林的樣子,但如何也比不過那些真正年代久遠的熱帶林。

    「希望到時候不需要砍樹。」除了室內的培養,雅之希望有機會可以讓自己的實驗延伸到最接近戶外養殖的環境。這麼大的場所相信能有方便控制的空地,不然雅之就得要準備文件向上申請,經過重重手續等待一段時間後才能得到想要的設施。

    卡莉靜默地停駐在玻璃牆前,她伸出了雙手將自己貼近帷幕。

    「怎麼了?」雅之本來還期待卡莉會對她說的話有反應,但沒想到她卻看著那片樹林看得入神。

    她的眼神專注地凝視著遠方,雅之也靠了過去,一片茂密的人工植林和還沒長滿的爬藤植物。隨著卡莉的視線,雅之也專心起關注著她眺望的方向,那是樹林中光線照不到的幽暗處,枯葉和黑色腐植質交混,和其他地方落得平整自然的枯葉層不同。

    雅之正感到奇怪,便在枯葉中看見白色的衣角。

    「那是……?」雅之心頭一驚。

    「啊……」卡莉的眼神往上一飄,穹頂安裝的灑水閥自動打開,頓時整座玻璃帷幕裡的樹林降下一場大雨。

    「我的天啊……」

    一隻死白的手紋風不動地躺在枯葉堆中,染血的白色實驗大衣被雨水浸透。

   

    比爾趕到現場,卡莉依然貼在玻璃帷幕前好奇地看著那片衣角,而雅之正在使用個人化的行動矽板與警衛部聯繫。

    「沒有辦法進去嗎?」比爾快步走了過來。

    「我們都還沒拿到密碼。」雅之結束通話後,再確認一次自己的證件資料中是否有多一筆加密的文件資料。

    「用我的試試?」比爾和雅之趕到實驗室與樹林區域交接的入口處,他從胸前口袋中拿出和雅之的長得一模一樣的透明平板,樣子就像一塊普通的玻璃,只是周圍圈了一圈鍍鉻細框。

    他將行動矽板嵌入金屬重門邊的一塊特殊凹槽裡,透明的平板上瞬間有了顏色和文字,上面大大的寫著「獲准通行」。接著,他將食指按壓在底下的掃描器上,旋即聽見中控電腦的提示音:「蘭登博士,您好。通往F1生態林區的大門即將開啟,請依照標準程序進入,謝謝。」

    比爾在行動矽板上輸入指令,請求大門暫時維持開啟。

    「醫護人員和警備隊什麼時候過來?」

    「他們都還在上層,不過我的小隊應該就快到了。」雅之回答。

    「降雨的設置是設定下多久?」

    「三十分鐘。」

    「妳說這才剛下而已?」

    「對。」雅之和比爾只能站在出入口的邊緣看著大雨持續降下。

    「應該可以取消降雨設定。」突然間,張漢森也出現在他們身後:「蘭登博士的權限應該可以被允許吧。」

    比爾回頭看了他一眼便馬上回到門邊設定行動矽板。

    「是幸子嗎?」張漢森急著說:「雅之……不,鄭博士,妳應該能救她吧?」

    「嗯……」雅之想起她剛才看見的那隻顏色已經灰白的纖細手臂,情況實在不太樂觀。

    雨勢漸小,地上已經有積水。他們三人套上專用的靴子,小心翼翼地走近那被樹幹陰影遮擋的人,她倒臥在泥濘當中。

    「你們待在這邊,我自己過去就好。」雅之示意要他們兩個人停在附近。

    幸子原本應該整理得整整齊齊的短髮現在看來卻凌亂不堪。全身多處傷口,並混著血和黑土,一時之間讓人搞不清楚是否有致命傷。她的臉埋在枯葉和土裡,一身實驗大衣幾乎濕透。雅之連測量脈搏和瞳孔都不用做了,幸子身上的傷口太多,一些大的撕裂傷附近的血液也已經凝固。令人感到疑惑的是,她右肩上有一大塊露骨的不平整傷口,是什麼東西造成的呢?

    「我需要任何可以遮蔽她的東西。」雅之大聲說道,她順手將自己的大衣脫下遮擋幸子的身體。樹冠層的水滴仍不停地滴落,難保不會將某些還留存的致死線索沖刷掉。

    九、十、十一……太多了,樹林裡的光線不太好,看來得等到醫護人員帶著設備過來才有辦法處理了。

    「可以過去嗎?」比爾已經拿著奈米處理的特殊布料回到原處。

    「可以。」雅之環視過周遭,大部分可能的跡象都被水沖走了,現在就算留下比爾和自己的腳印也無所謂。

    緊接著醫護人員和警備隊便接管現場。

    雅之三人已經回到實驗室裡,彼此沉默地站著。三人的頭髮上還有一些雨水痕跡。比爾嚴肅地盯著自己的行動矽板,正在等待總部回傳消息。漢森紅著眼眶,一臉哀戚,雅之走上前去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其實張漢森和幸子的關係匪淺,這可以算是公開的秘密。這次幸子遭遇不幸,想必張漢森一定感到意外和難過吧。

    雅之對幸子的印象也很不錯,雖然她是個表面上嚴肅而一絲不苟的人,但內心柔軟而且對他們這些後輩很照顧。她的身型比卡莉嬌小,感覺起來就是個現代的大和撫子。據說她是從日本分公司調過來支援這次研究行動,和比爾一樣都算是團隊中數一數二有實質領導權限和能力的人。

    「真的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情。」雅之開口說道:「早上開會沒聯繫到她就應該要警覺了。」

    漢森看看雅之,仍然陷入自己的沉默當中。

    「嗯,發生這種事情,我們真的都感到意外。」比爾說。

    「你還記得什麼時候最後一次看到幸子?」雅之問漢森。

    「昨天…下午吧。」漢森語帶哽咽的說。

    「那……你知道幸子的研究計畫嗎?還是她最近有什麼實驗之類的?」

    「怎麼這麼問?」漢森似乎不太能夠理解雅之的問題。

    「不,沒事……只是想了解一下狀況而已。」雅之還不確定是否應該把自己看見的部分告訴他們。多處的撕裂傷和疑似撕咬的痕跡,感覺起來應該不是人為的,而且很有可能是體型頗大的動物造成這些傷口。但是目前已知的研究計畫當中沒有使用過大型動物實驗的紀錄,更何況,使用較大型的動物來做實驗有很大的危險性。而且目前公司和台灣合作的項目中,使用非典型實驗動物來做研究是違反規定的,更別說是具有攻擊性的大型生物。

    幸子會違反規定嗎?雅之實在無法打從心底這麼認為。

    雅之看了眼警備隊,他們只配備了制式的電擊槍和棍棒,三三兩兩在樹林裡晃悠,根本無法發揮什麼作用,反倒比較像是來參觀實驗室的。要是真的有什麼具有攻擊性的東西在樹林裡,這些警備隊員一定無法反擊。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台灣對於槍砲彈藥有嚴格的管制,就連私人場所攜帶槍械也違反當地法律。也許她應該要提醒大家這件事情,不然等到真的又出了意外就來不及了。

    忽然間,實驗室裡又來了幾名醫護人員,他們推著一台艙型的冷藏櫃停在出入口,而屍體周遭的人們有了其他動作,兩名男性醫護人員將幸子小心地抬上擔架。冷藏艙邊的醫護人員在一旁的面板上啟動開關,只聽見長長的洩壓聲,透明處理的艙門便向上開啟。幸子的屍體也送到旁邊,他們合力將幸子移入冷藏艙中,過程極為小心。

    「這是怎麼回事?」比爾盯著他們動作,轉頭向一個看起來似乎是負責人的醫護人員質問道。

    「這是總公司的命令。」那人說。

    「什麼命令?」比爾又看了眼自己的行動矽板,但卻沒有任何新訊息。

    「我們只是收到必須妥善保存屍體的指令。」

    「為什麼?」漢森也不太諒解地說。

    「抱歉,我們只是照著總公司指示的方法做而已。」

    「她可不是什麼實驗體!」漢森大吼。

    「真的非常抱歉。」那人無奈地重複道歉的話。

    「幸子畢竟是我們的一份子,我們無法看你們像處理實驗動物一樣處理她的遺體。我相信她的家人也不願意看到這一幕。」比爾說道。

    「蘭登博士,我們真的只是按照命令做嗚……噢!」那人冷不防的被漢森狠狠揍了一拳。

    比爾趕緊攔住漢森,雅之也上前勸阻他。

    「別衝動,張博士。」雅之急忙忙地說:「也許只是便於保存幸子的遺體,到時候好運送回她的家鄉……」

    「去你的!」漢森試圖掙脫比爾的控制,但自己平時並沒有勤練體格的習慣,根本無法和時常鍛鍊身體的比爾的力氣相比較:「騙誰啊!要也不是用那種冷藏艙!總公司到底想做什麼!」

    雅之還是第一次看見這麼激動的漢森。

    「冷靜一點,冷靜一點!」比爾壓制住漢森:「我們會查清楚的。冷靜!」

    「張博士……漢森,你這樣也於事無補,他們跟我們一樣什麼都不清楚啊。」雅之避開漢森亂撞的肩頭。

    負責人摀著自己被揍的半邊臉,痛得流出眼淚,但他還是忍痛快速地指示部下將冷藏艙移送出去。

    「你們要把她帶去哪裡!」漢森氣急敗壞地吼著。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負責人只是一直重複著道歉的話,一邊護著臉頰迅速退了出去。

    「漢森!」雅之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他這才安靜下來。

    比爾不可思議地看著雅之,確認漢森不再橫衝直撞才鬆手。

    「回想一下,幸子是不是有什麼研究是我們不知道的?」雅之認真地盯著漢森問道。

    「……沒有。」漢森頹喪地垂著肩膀:「我沒有印象幸子有任何瞞著我們的實驗。」

    「我們如果要知道總公司想做什麼,就得先查出幸子這段時間做了哪些事情才行。漢森,我們會一起追查,好嗎?」

    「……」漢森沉默了一會兒才點點頭。

    「雅之,妳問的事情跟現在這件事有什麼關聯?難道妳在幸子身上發現什麼了嗎?」比爾問她。

    「我發現多處挫傷、撕裂傷,但最可疑的還是幾處疑似被動物撕咬過的傷口。」

    「這就奇怪了。」

    雅之知道比爾一定也和她想著同樣的疑點。

    「……那是、那是什麼意思?」漢森抬頭看著雅之。

    「可能,我只是說可能。幸子她可能有秘密的實驗正在進行,而且還是違法的研究。」

    「不可能,」漢森急著否認:「如果有,她會告訴我……的吧……」

    雅之只能看著漢森沮喪的樣子,對於這種事情自己對他也愛莫能助。

   「我們先暫時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吧,至少別讓總公司認為我們怠忽職守而有理由責怪下來。關於雅之提出的事,我們會有機會再討論。」比爾篤定地說。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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