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國際問題-下
雅之和卡莉本來專屬的實驗室被關閉,上級分配新的實驗室給他們使用。這可方便多了,反正他們也還沒開始這期的研究計畫,一些資料和慣用設備也還沒轉移到那間實驗室,他們只要把東西全轉送到這邊來就好了。只是這間實驗室不再依靠著那片人工樹林,但有個全新的培養廣場可供他們使用,而且設備一應俱全。
卡莉自從發現幸子的屍體之後便悶悶不樂,她捲頭髮的習慣更頻繁了。
雅之還沒問過卡莉的想法,其實她也找不到什麼適合的開頭來問卡莉這件事情,幸子和卡莉過往在某些事情上有點摩擦,這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也不是說幸子和卡莉彼此互相怨恨什麼的,說起來,雅之倒覺得比較像是幸子對卡莉有某種微微的妒意,只是不說。而當初那件事情也不是什麼大事,只是卡莉到處塗鴉的習慣惹得幸子不開心而已。
「哇,沒想到妳連機械手臂也可以操作的這麼自然,都可以超越專業外科醫生了。」雅之看著卡莉盯著顯微鏡頭並操作機械手臂,一邊屏幕上正放大顯示卡莉移植細胞核的過程。
卡莉專注地彷彿聽不到任何聲音。
「第一批試驗用藥看來指日可待。」雅之愉快地說。
屏幕上她將極細的針頭戳入核中,染著藍色的物質被緩緩注入。
「關於幸子的事,」雅之頓了頓:「妳有什麼看法嗎?」
卡莉迅速地完成程序,完成的新細胞在培養皿中被低溫封存,自動收回排放整齊的培養室中。一邊培養室的大門同時解鎖往兩邊滑開,裡面是一條長長的通道,兩邊展示著目前完成的品項所有概況,並有可以鑲嵌的特殊凹槽可以供需要的研究人員放入行動矽板查看詳細狀況與調整保存條件。
雅之看著什麼也沒回應的卡莉進入培養室,她跟著她走到培養室門口,倚靠在門邊看著卡莉勤奮的工作。相比之下,自己好像真的太閒了。
「如果妳還不想談的話也沒關係,只是我們希望可以知道她的死因,畢竟幸子也是我們團隊工作過一年多的夥伴。我們只是需要大家都提供一點想法或線索。所以等妳想要跟我說的時候,隨時都可以找我哦。」
卡莉回頭看了雅之一眼,對她展露一段時間沒見過的微笑。
「看妳這樣我就放寬心了。」雅之也笑著回應她。
雅之正想要轉身回到自己的工作上,便注意到實驗室大門上的燈號依序正由紅轉綠,顯然有人正在進入實驗室。
誰呢?雅之記得所有成員應該都已經在實驗室各處工作才對。她看看現場幾名研究人員各司其職,還有幾個應該在廣場測量適合條件。雅之並沒有收到實驗室有訪客的訊息,而誰又有這個權限?
最後一道門打開,一道修長精實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陌生女人俐落的亞麻色馬尾往後一絲不苟地束起,身上穿著樣式也同樣陌生的警備隊制服,每條縫線服貼而挺立。略顯削瘦的臉龐有著十分健康的小麥顏色,一雙深棕瞳眸毫無忌諱地直直盯著雅之,對於其他人視若無物,姣好的樣貌也沒什麼表情,她筆直地朝雅之走了過來。
「鄭雅之博士?」她問,她的口音有點奇怪。
「是,我就是。」雅之疑惑地看著她。不管怎麼說都是個漂亮的印度裔女人,雅之打從心底想著。
「妳好。」她伸出手來。
雅之趕緊也與她握手致意:「妳好。」
「我是剛到不久的新任警備隊隊長,希爾達‧尼赫魯[1]。聽說妳是發現屍體的人?」
「不,嚴格說起來並不是我。」雅之對於希爾達的單刀直入感覺有點錯愕。
「卡莉‧史坦菲德博士?」
「對……」
卡莉正好從培養室中走了出來,她關上培養室的大門後便發現實驗室裡多出了一個陌生人。她的表情感覺得出來很不自在。
「史坦菲德博士,」希爾達正要轉向卡莉,卻被雅之攔了下來。
「抱歉……呃,隊長。」雅之說:「請問是什麼事情值得您親自跑這一趟呢?」
希爾達銳利的目光掃向雅之:「總公司派我過來是為了調查清水幸子博士一事。」
「蘭登博士知道這件事?」
「也許他已經收到知會的訊息。」
「我想,也許我們比較適合在蘭登博士在場的時候談論這件事?」
「我想蘭登博士並沒有被賦予這樣的權限,請妳明白,清水博士的事件對公司來說意義十分重大。現在公司希望可以全盤了解事件發生的經過。」
希爾達說完便側身繞過雅之,走向卡莉。希爾達的氣勢逼人,卡莉不由得畏縮到培養室門邊。她注意到了卡莉的異常,希爾達回頭看向雅之:「Asperger syndrome[2]?」
「對,沒錯。但不完全是Asperger syndrome。」雅之十分不滿地對她說。
「希望妳們可以在這兩天工作時間以外抽空到我的辦公室來。」希爾達手上戴著一隻寬大的腕錶,但方形錶面是一片覆蓋手腕的曲面造型玻璃,平時上面只顯示著當地時間。當希爾達觸動它時,便浮現了不同的藍色版面。
「我將相關訊息上傳到妳的平台。請妳務必和史坦菲德博士一同前來。」說完,希爾達便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實驗室。
實驗基地最主要的活動空間有上下兩大層,彼此唯一的連接便是升降梯。因此所有居住在此地工作的研究人員習慣直接以上層、下層來稱呼它。實驗基地的結構大致是圓柱形地下建築,但每區大小有所不同,上層為生活機能集中的地區。大致上使用得頻繁的區域有A、B、C三區,分別為警衛部與接待中心,甚至還包括一些小型商店駐紮的A區。下一層是B區,最主要是各種會議的場所,並特別設立一區高階權限的貴賓室,據說內部裝潢與設備可以媲美國際水準的七星級飯店。緊接著下來的才是大部分工作人員居住的住所,員工餐廳與娛樂設備一樣不少,甚至包含一般醫療診所都是讓員工免費使用。
在通往以往實驗的工作場所之前有一層特殊夾層,據說是為了避免各種危機便於封閉的緩衝區域,平時除了工程人員不會有人登上緩衝區的月台。
雅之在乘客艙中往下瞄了一眼環狀交通帶底層的舊實驗區,雖然月台因為距離縮得細小,但依舊看得出來有人在月台上下。大部分的團隊仍然在舊的實驗區進行自己的工作。只有少部分被選出的研究人員得以進駐最近新開放的下層實驗基地。其實這種公司選材並沒有什麼值得感到榮幸的事,對雅之來說,這只意味著工作量加重、責任加重而已。
雅之自己來自於富裕的商業家族,在家族中其實自己並不算是最起眼的那個。可能由於華人社會的某種傳統觀念,雅之的哥哥才是最受矚目與寵愛的。想起大學時期曾企圖與哥哥一較高下,雅之便忍俊不住,發出嘲笑般的聲音笑著自己。因為除了性別以外,兄妹倆的能力也的確差異懸殊,更何況哥哥雖然集寵愛於一身,卻也從沒辜負過家族的期待,越是年長,他就越是成為一個可靠的男人。也許她在商業手腕與能力上比不上兄長,但起碼她還有點眼光看得出來家族企業需要的正是哥哥這種人才。那時候正是全球經濟的冬天,哥哥不但讓企業撐過嚴冬還因此掌握了全美近百分之三十的商業利益,更別提全球的收益狀況了。但也正是因為哥哥巔峰過後的反常使得雅之不得不出走,加入了現在的公司團隊。
關於這點雅之從來沒同其他人說過。
她垂著眼,往事歷歷在目。以往的自己就算在兄長底下做事也是權力在握,現在的自己卻身陷在一樁古怪的案件中而沒有權限深入了解,不管怎麼說,雅之總覺得事情的發展有點不太對勁。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公司方面絕對沒有讓合作方知道這件事情,甚至還想要出動總公司的力量率先將事情解決。
雅之熟悉這種感覺,一定和某種商業利益有關,否則希爾達‧尼赫魯這種擁有最高權限的高階人士不會出現在這裡。
她拿出自己的行動矽板再瀏覽一次希爾達傳給她的訊息,文件的加密屬性是高,而且會面地點是B區的貴賓室。無論如何,雅之可不會就這樣和卡莉乖乖地去讓她質詢有關幸子的事情。在這之前她得去找比爾。
比爾顯然已經在會議中心裡等她一段時間。
「先坐吧。」比爾也和雅之一起坐下。
「你說你不知道警備隊的隊長已經換人了?」雅之看過比爾傳給她的訊息。
「對,」比爾輕皺著眉頭:「但我後來查過,應該不是換人。而是那位尼赫魯小姐直接空降成警衛部的最高指揮。」
「那還真是做得一聲不響。」
「沒錯,一般職員大概還以為只是多了個警備隊長吧。」
「她要我和卡莉一起到她那去提供有關幸子的事情,你有什麼看法?」
「我想應該就如她所說,她是來調查關於幸子的事情,恐怕和違法的實驗有關係。」比爾頓了頓才又說:「我們現在可以確定公司方面也不知道幸子做了什麼事情或實驗,但公司很有可能想要得到這份研究。」
「這種事情真是屢見不鮮。如果這件事情讓台灣政府得知,公司就拿不到他們要的吧?」
「絕對拿不到,還有可能因此被銷毀。」
「我認為我和卡莉目前最好還是聽她的命令行事。也許我們告訴她想要的,她也能提供我們一些線索?」
「老實說我不清楚,我還沒見過這位尼赫魯小姐。不過也許可以試試,畢竟我們並不知道這件事情是否會和我們本身有多大的牽連。」
「你擔心幸子如果真的有秘密實驗,我們也會連帶遭受懲處?」
「懲處事小,重點是那些『東西』。雅之,我們都知道那些東西的危險性,但依然不清楚它的真面目。還好目前F區全面封鎖,至少沒有人會像幸子一樣遭受傷害。」比爾難得地一臉嚴肅。
「封鎖?公司知道那些東西的事情卻不去處理嗎?」雅之不可置信地說。
「最壞的情況,恐怕是的。」
突然間,扣擊牆面的聲音在他們對面的門邊輕輕響起。
「呃,抱歉。」漢森手中拿著一份牛皮紙袋站在會議室門口。
「怎麼了?」比爾抬頭問他。
「你們在談關於幸子的事情嗎?」漢森有些小心翼翼地詢問。
「是的,因為事發突然所以就沒有把你叫過來了。」雅之趕緊說道。
「怎、怎麼了嗎?」
比爾看了眼雅之,才回頭對他說:「總公司派專員來調查幸子的事情了。」
「是……是這樣啊……」
「你怎麼會過來?」比爾又問。
「呃,我的工作剛好告一段落。呃,有個人要我把這個拿給你。」漢森遞給比爾手上的牛皮紙袋,信封謹慎地用蠟封封口。
「紙袋?」雅之也不免疑惑起來,她有多久沒看過這東西了?
「對,一個穿著西裝打領帶的人給的,是有點奇怪。」漢森說:「如果沒別的事,我還是先回實驗室好了……」
「漢森!」雅之叫住正要轉身離開的張漢森:「我們會再跟你聯繫關於幸子的事的。」
張漢森對雅之點點頭,便轉身離開會議中心。
「那麼我也必須要和卡莉會合了。祝我們好運。」雅之淡淡一笑。
「祝你們好運。」比爾也笑著說。
目送雅之身影離去,比爾好奇地看了看手上的牛皮紙袋,感覺起來就是外面來的東西。他看著封口上金黃色的蠟,上面的圖章是個形似台灣島嶼的圖案。
這是什麼邀請函嗎?比爾發出有點諷刺意味的輕笑聲。
總之,這一定不是公司的東西。但是有誰可以進入實驗基地卻不是公司的人?選在這時候送件,又是什麼意思呢?比爾邊想著,一邊剝除蠟封拆了紙袋。
從中取出了一份輕薄的文件。
正當比爾要仔細看時,口袋中的行動矽板卻發出了提示的聲響。
「總公司的訊息?」真是難得,最近的大事都不見公司直接傳訊給他,現在倒是願意傳訊息過來了。比爾點選未讀的加密訊息,眉間卻瞬間擠成數條鴻溝。
「What the fuck?」髒話不愉快地衝口而出,比爾趕緊又拿起牛皮紙袋中的文件來看。
比爾看著兩份文件內容,獨自在會議室中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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